到我心理诊室来咨询的人中，沈馨是哭得最厉害的一个。2001年8月的一天，愁容满面的沈馨一进来就泣不成声："好好的女儿突然变了个人了，您看，她居然咬我......"她抖抖索索地伸出手臂，手腕上赫然一块紫黑的瘀痕。

年届五十的沈女士现在科研单位工作，当年她是全国最著名的某大学的高才生。她18岁的女儿王煜是应届高考生，接到录取通知，一看录取的学校不是自己所报的志愿，抓起手边的水果刀就要割腕，被妈妈拉住后，竟低头狠狠咬了她一口，继续寻死觅活。家里的亲友日夜守护，王煜又绝食，家人只好送她入医院打点滴维持生命。在医院里王煜情绪消沉，只要一见到妈妈，就声嘶力竭地大喊："滚，我恨你，恨你......"

"以前母女之间有什么矛盾？"我问哭得眼睛红肿的沈馨，她脸色茫然地摇摇头："说起来，我在王煜身上花的心血比谁都多。为了督促她学习，放疗后等不及体力恢复我就从医院赶回来......""放疗？""1998年我就得了乳腺癌，惟一希望就是在我有生之年看到女儿考入我的母校，接受国内一流教育。也许，我给她的压力太大了，这就是她恨我的原因？"她喃喃地问。

母亲的心

怀孕时我就开始看美国斯纳特夫人谈孩子早期教育的书。王煜刚4岁我就给她报了钢琴班，5岁又报了区奥林匹克学校的英语和数学班。一周七天有四个晚上我用自行车驮着她，在学校、家庭之间来回奔波。有时孩子在自行车架上睡着了，我摇醒她又给她讲盲童海伦成才、贝多芬耳聋后成名的励志故事，睡眼惺忪的孩子懵懵懂懂地问："妈妈，非得残废了才能成才吗？"

孩子的话敲得我心里发疼，可我之所以这样用心良苦，就是想让孩子将来一路顺风地进入我的母校Ａ大，成为有用之才。可是热衷于游戏机和漫画的王煜，一直成绩平平，以致中考的分数只能上中专。我赶紧和爱人求亲告友，把王煜的关系转到一家二类学校。进此校需交赞助费3万元，家里倾尽所有还差2000元。我让王煜按照我的口述写了一张借条自己到她姨妈家去借："今借到姨妈2000元，交学校集资款，此据。"女儿满脸通红揣着借条走了，回来后，一句话没说就低头进了自己的屋子，吃饭也不肯出来，丈夫不让我叫她，说："让她反思反思。"

1998年9月我确诊得了乳腺癌，王煜知道后抱着我大哭："妈，您不会死吧？"忧心如焚的丈夫在一旁气急败坏："你要是争气，你妈何至于这样呢！"在医院做完手术后回家，女儿坐在床边安慰我："妈，您想开点身体就恢复得快。"我拉过她的手放在我切除了乳房的左胸壁上，有气无力地对她说："孩子，妈妈有生之年惟一的期望就是能看到你考上Ａ大。"王煜的手从我平坦的左胸惊悸地急速抽回。那晚王煜第一次学习到晚上11点。

从那以后，每天骑车上学的王煜改成了坐公车，说是这样可以利用路上来回两小时的时间背英语。随着她的用功，各科成绩也慢慢上升。我从心里感到安慰，在医院里放疗一做完，吐得昏天黑地的我就挣扎着赶回家，脸色苍白地倚在沙发上陪王煜温课。我出院不久，王煜就报了一个重点高中的英语加强班，时间是周六、周日两个整天。这样，她一周七天都被学习排满了。一个周末的晚上9点多，王煜被人送回来，她在公车上虚脱晕了过去。吓得我赶紧做了张小卡片，写上她的姓名和我家地址，并注上"拜托好心人送她回家，定有重谢"，塞在她书包里，以防不测。

"既然身体不好，为什么不退出提高班呢？"我不解。"那怎么行，英语是抓分的科目啊。"她正色。"听起来，女儿和您的感情很不错啊，现在怎么会......？""从高三下学期起，和我心心相印的孩子就离我越来越远了......"沈女士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妈妈，我死都不会原谅你"

高三下学期，整天争分夺秒学习的王煜明显消瘦，并且变得沉默寡言起来。我劝她注意劳逸结合，她冷冷地说："有您这样革命加拼命的妈妈，我怎么敢歇着啊？"说得我莫名其妙。一次我们家淋浴器坏了，我和她一起到浴室洗澡，发现她手腕上有一道道划痕，我惊问："怎么回事？"她突然爆发起来："您以为每天坚持14个小时的学习是很容易的事吗？您以为全世界受苦受难的人只有您一个吗？告诉您，这全是我用刀片划的，只有感到痛，我才觉得自己还活着。"她的大声嚷嚷立刻吸引了其他人好奇的视线，我赶紧小声说："宝贝，妈妈没有一点别的意思，妈妈只是心痛。"王煜冷漠的目光掠过我的前胸，立刻愣住了，喃喃说了声："对不起！"然后，嘴里就故意念念有词地背起了公式。我看着她那旁若无人的样子，委屈的眼泪顺着热水不停地往下流，我不明白，是什么东西使我们这对母女的隔阂这么深，这么格格不入。

转眼到了6月，医院里根据我的病情，又通知我去放疗。高考在即，不能让孩子分心。好在是一周一次，我没有住院。放疗的事我瞒着他们父女，做完了就回来。被放疗折磨得头发干枯、面庞浮肿的我每天仍坚持给孩子做夜宵，还时时根据历届试题汇编给王煜送去经我选择的参考试题。可是她对我的关心却很反感："妈妈，您这样看上去很恐怖哟，我看到您连书也看不下去，您最好到别处住几天。"怕影响她复习，我只好住到了亲戚家。

6月中旬报志愿，王煜八个志愿都报了Ａ大，看得我胆战心惊，虽然说让王煜进Ａ大是我最大的心愿，可万一有个闪失，为这次高考已经走火入魔的孩子能承受得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她："万一......"她马上烦躁地呵斥："闭嘴！"志愿交上去后，我背着孩子找到了学校，要求除了保留第一志愿Ａ大外，其他志愿更改一下。校方不同意，说志愿必须体现考生本人意愿。想到自己的身体状况和女儿近日的反常，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我说："我是身患绝症的人了，如果王煜今年不能录取，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等到明年，如果带着女儿失学的遗憾离开人世，我会死不瞑目。"对方也是个女老师，听我这么说，眼圈红了，她同意我代孩子改志愿。我想从考试到发录取通知，这么长的时间做通王煜的思想工作应该绰绰有余。

高考开始了。第一天王煜考得不错，回来神采飞扬。我赶紧趁热打铁，对她说："要分分必争，就像参加国际比赛的体育健儿那样，你不要这一分......""爹妈还要这一分呢。"王煜抢过话头，这让我欣慰。没想到第二天考完，她情绪一落千丈，说是好几道题审错了，答非所问。她很沮丧，说是反正也考不上Ａ大了，干脆第三天不去考了，急得我只好佯装出去找一个在教育局工作的同学，回来撒谎说我打听过了，因为试题难，大家发挥得都不怎么样。王煜听了面有喜色，才去参加了第三天的高考。回来后对考试状况闭口不提，只是对着窗外发呆。

几天后，我发现了她刻在窗框上的一句话："今生考不进Ａ大，我就从这里跳下去！"吓得我一身冷汗，赶紧请亲友和她的好同学来做工作，她只是不理。前几天接到通知，一看不是Ａ大，是另一所重点大学，她先傻了，听我说明原委，马上指着我大骂："沈馨，我恨你！你骗我，我死都不会原谅你！"说着就要自杀，我和丈夫两人都按不住她，只好请亲友守护。现在她躺在医院里也不肯见我，更不愿到那所大学报到。说要是强迫她到那儿上学，她就死。

沈馨泣不成声。

王煜在高考中发挥失常（看错题答非所问）属于考试焦虑造成的感知障碍。而造成女儿焦虑紧张的原因正是母亲的期盼和眼泪。

"当女儿初中成绩平平时，你不觉得让她上Ａ大的要求太高了吗？""孩子可塑性很强，我相信只要她努力可以考上Ａ大。""可我觉得你代她改志愿不但有对自己身体状况的担心，也有对她能力的担心。""我觉得她应试的心态有问题，我怕长此以往她会崩溃。""为什么不让她自己选择自己的高考志愿呢?也许女儿对你的怨恨就是在她人生道路的重大抉择上你始终没尊重她的意愿。"她怔住了。

"我想和你的女儿谈谈。"她连连点头，和我约定了去医院的时间。

妈妈的期望像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

我来到病房时，王煜默默无语，听我自我介绍后，她冷冷地说："沈馨就是爱多事。"我看她焦躁易怒的情绪已渐趋平缓，干脆直奔主题，"你虽然抱怨你妈妈，可是我看得出来你心里很爱你的母亲。""别提她，我恨她。""你恨她为什么还为了满足妈妈的愿望报Ａ大呢？""可是这愿望也让她给断送了，她为什么要骗我？"王煜用那只没输液的手痛心疾首地敲打着床沿。"妈妈也有自己的苦衷。"我把沈馨瞒着他们父女接受放疗的事说了。她无语，良久，眼泪缓缓地从面庞上流下来。"实际上，我报Ａ大就是想让她满意......"在一番交谈之后，我终于取得了她的信任，她向我说出了心里话：

我从6岁就开始上学，有妈妈陪在我身边，我就不厌倦枯燥的学习。刚上高一时知道她得了绝症，我又害怕又心痛，真不愿意她带着缺憾离开这个世界。我想我一定要竭尽全力实现妈妈的愿望。可沉浸到学习中我才发现妈妈的愿望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就是把绝大部分时间精力花在学习上，我也不过是全年级前20名的水平。

到了高三下学期，为了保证我能考上Ａ大，妈妈又给我请了一个名校的老师当家教，几乎每天我都在疲于奔命。我真想喊："我撑不住了！"可我不能，妈妈憔悴焦虑的面容，她对自己的刻薄和对我的关爱，于我来说都是无法化解的压力，只要看到她塌陷的前胸，我就觉得我背负着一笔无法偿还的债。

王煜的声音哽咽了。

"如果由你自己选择高考志愿，你会考Ａ大吗？"她略作沉吟："考Ａ大是我的责任。""你是否觉得以你的能力和Ａ大的标准还有距离？""主要是考试发挥失常。""既然意识到发挥失常，退而求其次不也是一种实际的解决方法吗？""可是考Ａ大是我三年的夙愿，就这样一朝断送我真不甘心。""可能正是你这种志在必得的'不甘'造成了你高考时的紧张和压力。"我把她高考时出现感知障碍的原因大致解释了一下，她若有所悟。

"照理说考生高考前紧张也是正常现象，但你对你母亲的感情和负疚心理，使你几年来把报考Ａ大当成一种迫不得已的责任，这就加剧了你高考时的焦虑情绪。实际上，高三下学期随着学习任务的加重，你已感到不堪重负，自残、对妈妈不近人情的顶撞都是出于对考Ａ大这个目标的畏惧。确实，不管是报志愿还是改志愿都应该尊重你的意志，既然考Ａ大不是你自己的选择，为什么至今还要固执己见呢？"她怔住了，半晌，她说："到大学报到的事我可以重新考虑，可是沈馨必须向我道歉。"

我把王煜的意见转告给她的母亲，"王煜高考期的情绪波动属于青春挫折综合症的表现。精神分析学把15岁～18岁这个年龄段定为'仇亲期'，其心理变化的明显特点是自我意识的逐渐明朗，处处要求体现自我意识的存在。而中国的传统历来不尊重孩子的意愿，总以为家长是为孩子好，便对孩子越俎代庖，因此极易引起孩子的逆反心理。在王煜心里，选择考Ａ大是一笔不得不还的亲情债，潜意识里已经存在着对您期望过高的不满。高考竭尽全力一搏，您又私改志愿，加之她发挥失常，一连串的挫折使她无所适从，出现一系列心理失调的表现。解决的方法是脱离开事件发生的特定背景，加以疏导。建议您能和孩子平等地进行思想交流。"沈馨听了若有所思，"没想到是我给孩子造成了这么大的压力，在上学的问题上我愿意尊重她的意愿，好好沟通。"

据最新统计，35%的中学生有心理异常的表现，家庭和社会要求过高、压力过大是造成孩子有心理问题的重要原因。我呼吁：少给孩子些压力和制约，多一些尊重和自由，让孩子自己选择自己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