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纪第一场大雪一连下了三天。
大地一片洁白。站在高处看下去,一座座雪山般的白色建筑物和满头银发的大树泛着白光,天地白茫茫,好像一件特大的白纱,把整个世界包裹住。
这种景象是我的心痛。每当大雪季节,我都躲在房中,不愿再看到雪景。这种自欺欺人的做法保持了十年。
现在,我决定把这个十年了仍然象昨天一样的故事写出来。
文学上有一个名词叫升华,我期望我能在冰冷的电脑前,让冷冷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弹性十足的键盘,把我堵在心里的东西化成泪,化成水,升腾在网络,升华成往事,从此会有轻松和恬然。
也许它的篇幅比较长,我不管你是否有耐心,我正希望在这漫长的敲击中实现我心情的升华。因为我知道,如果不实现这段心情的升华,我什么也写不出来。在这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我必须吐尽我的苦痛,否则我将永远走在黑暗中。
(一)
1985年,在一个贫穷的鲁西小村中,走出了一位大学生。他是这个村恢复高考以来的第一位本科生。入学的时候,乡亲们有的送来鸡蛋,有的塞给他几块钱,让这位有名的书呆子激动地流泪。他曾经高傲地蔑视过这里和这里的人们,曾经为村里人的愚昧、无知和落后而愤慨,而现在,他对这种浓浓的、原始而纯朴的乡情深深地打动。
年迈的父母执意要送他到城里的车站。这时候他心里离别的情绪并不浓。从收到入学通知那天起,他告别了焦躁、恐惧和漫漫的等待,心里升起一种渴望。因为他第一次要到一个大城市读书,他终于跳出了农门,到一个有山有水有高楼的地方生活了。
父亲不厌其烦地、用一种权威的语调告诉他路上怎样和生人说话,怎样在城市走动,母亲在一旁悄悄地落泪。汽车开动的时候,他大声地向家人告别,心里仍是甜甜的向往,他把眼光和心情都放飞到了陌生的、即将到来的未来。
这个刚刚入学的大学生就是我。那天我没有仔细听父亲的叮咛,没有认真看母亲的泪花,后来我狠狠地骂了自己一顿。
五年后,当我怀着一颗破碎的心再回到老家时,我躺在暖呼呼的热炕上,眼中流泪,心里流血,父亲坐在外屋吧嗒叭哒地抽着旱烟袋,把对儿子的担心焦虑化成无言的沉默。母亲则拿一个鸡蛋,在桌子上立,她要证明是不是村上刚刚死去的蛤蟆刘附上了儿子的身。我躺在炕上,无言地落泪,默默地承受心痛,我一条死狗一样不说一句话。但是躺在炕上,我有一种又回到母亲子宫的安全感和归宿感。
我的学校坐落在千佛山下,学校很大,比我县城的那个中学大了许多。到校那天,天上下着雨,我在车站被接新生的汽车运到学校,只觉得进校门后左拐右拐,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最后停到了一座高大的新宿舍楼前。有人给我说了我的宿舍号码,我进房间后发现已有同学铺好了床铺,我带来的行李放在一个贴着我名字的空床上。
晚上辅导员老师来到了宿舍,他说我们班有40个人,大多来自全省各地,还有部分来自外省。所有的男生住在这所新宿舍楼,女生们则住在校东头的一座宿舍楼上。
“男生就是勇敢,没有一个哭鼻子的。女生不行,好几个哭的。”辅导员说。“不过有位女生很成熟,帮助其他女生铺被子,还不断地劝说那些哭鼻子的女孩子。”
第二天,辅导员把我叫出来,这时在阳台上已经站着几个男生和女生。他说,你们几个先认识认识。我看了你们的档案,你们是我委任的第一届班委会。等过段时间,大家彼此都熟悉了,再选举新班委。凯撒任班长,高挺任体育委员,杨健任学习委员,商商任生活委员,林晓任文艺委员。现在的工作就是准备迎新晚会。了解一下各位同学的特长,组织一场联欢晚会,让大家相互熟悉认识一下。
“这样吧,我还有事,你们几个就到你们班长的宿舍商量吧。”辅导员说完就走了。
几个人一齐到了我的宿舍。因为林晓是文艺委员,我就把任务交给她,同时选定高挺和林晓作主持人。
高挺急得满脸通红,“这,这怎么行?”大家都笑了,我也很不好意思。高挺长着一个高大的个头,很帅,但是我不知道他有口吃的毛病。
“班长,咱们俩主持吧?”林晓大大方方地说。
在我刚刚走到阳台上的时候,我就发现林晓是个很不一般的女孩,就好像一颗亭亭玉立的竹子,格外的显眼、出众。她的个子比较高,身段优美,五官长得有种说不出的和谐。她算是个美女,但绝没有娇艳的感觉。她浑身透发出一股成熟、文静、高雅的气质,这种气质让她发着光芒。后来我把对林晓的评价说给一位同学听,他说他没这种感觉,只觉得她很美,让我很失望。林晓邀请我和她一块主持晚会,我有些吃惊,我害怕自己和她站在一块会有猥琐感,但是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就这样定啦。
(二)
我和林晓也分了工,她负责在同学中征集节目,我负责撰写主持词。在男生宿舍,她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转,不时地从其它宿舍传来大家开朗的笑声。我心里暗暗惊奇,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怎么这样成熟和老练?
晚上,宿舍门咚咚地响起来,社友开门后,林晓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我可以进来吗?”“进来吧!”大家一起说。林晓一进来,满宿舍的人都变得文静和规矩。我正趴在桌上写着主持词,看到她后说了一声“请坐”。她轻轻地坐在我的旁边,伸过头来看我的稿子。我顿时有一种憋闷的感觉,心跳加速。因为长这么大,我从没有和一个女孩坐这么近。我急忙站起来,把稿子给她,说“请多指教。”然后笨笨地跑过去倒水。离她远了一些,才吐出一口粗气。她的脸上没有动静,仍然笑眯眯地认真看我的稿子。大家都有话没话地和她闲聊,社友“细声儿”居然还坐到我坐过的地方,和林晓大聊起来,让我心里酸酸的。
“哎,咱们班长还是个大手笔呀。写得真好。”林晓突然说。大家都说,那当然啦。我红着脸,连连摆手:“别拿我开心呀,我把肚里的词都快用光了。”
林晓说:“班长,中间的主持词是不是灵活一点,用节目的内容串联在一块。”
“是啊,我也是这个想法,不过要等你把节目单定下来。”我说。
“节目单早出来了。”林晓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来。
社友们见我们讨论正事,都纷纷出去了,“到217聊去了”,“我去找老乡去了。”屋里剩下我们俩,我又局促起来。
“我也写了一段主持词,请班长过目。”
我拿过林晓的稿子,看了一段便让我大声叫好。“你还夸我呢,你的更好。”
“还是你的好,我这段用在中间吧。”
晚会开的热烈而又温馨,以至于到了晚上10点,同学们还不愿意散去。最后在系主任和辅导员的劝说下才散场。这次晚会上,林晓的歌和舞又一次让我吃惊,她的歌唱地字正声圆,声情并茂,博得一阵阵长久不息的掌声;她的新疆舞跳的婀娜多姿,优美无比。她象一支美丽的天鹅,而我却笨拙地象个丑小鸭。
紧张的学习生活开始了,我们这些新生大都来自全省农村,考大学时的拼搏劲头并没有因为在大学而失去。大一的课程比较重,每天都有课,晚上大家都到图书馆和阅览室,这些来自农村的孩子象畅游知识海洋的鱼。
春天到了,辅导员老师说我们班组织个春游,地点是灵岩寺。
大家买好面包、火腿什么的,有的还买了太阳帽和太阳镜,一辆大客车把我们送到灵岩寺。
我是在平原上出生,平原上长大的孩子,但是我第一次看到山的时候就深深地喜欢上了山。特别是我看到伟岸的山,心中就一阵激动。在学校的时候,我最不愿爬千佛山,而愿爬大佛头。那种崎岖、蜿蜒和陡峭是我心中最美的图画。
在一座陡立的但并不高的山前,我提议去爬山,辅导员老师说这山危险,就不要爬了。我坚持,另外的同学也都附和,最后辅导员说了声要注意安全就回到车那里去了。
在爬山时,林晓一直走在我身边。她穿着一件深色外衣,洁白的衬衣领子翻在外面。她带着一顶太阳帽、一副茶色太阳镜,把乌黑的长发扎成一把,飘落在肩上,浑身上下利落、清秀,神态楚楚动人,始终显露着一副恬静和肃穆。她戴太阳镜的神态尤为美丽动人,我这样想。
不大会儿,我听出她微微地喘气。不经意中我发现她有时捂着肚子,脸上有种痛苦感。
“林晓,把你的行李给我,我炼炼负重爬山。”我一把把她的行里拿过来挎在我身上。
“班长,你不能只帮她一个人。”女生们纷纷把自己的行李往我身上挂,一会儿我满身都是行李。
“我来拿一些。”高挺走过来,把林晓和其他几个女生的行里背在身上。我干巴巴地说:“谢啦。”心里很抱怨他把林晓的行李也拿去。
“大个子,你该多拿,你比班长有劲。”林晓笑着说。
爬到最高的地方,我们开始歇息。我拿出口琴,吹出一段舞曲。大家一致要求林晓跳一曲新疆舞。林晓拗不过,便跳了一曲。跳完后,她走到我身边,重重地坐在地上,忽然对我说:“你拿这玩意儿干吗,害的我累上加累。”脸上有一种很认真的抱怨神情。我悻悻地把口琴装起来,很有一种被凉的感觉。
林晓显然看出我的尴尬,脸上露出笑容,温柔地说:“你的口琴吹的真好呀。”
我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身上有病根,不经累,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啊。”林晓悄悄地对我说。
“那我可真对不住啊。”我说。
下山时,我看到林晓脸色苍白,站起来有点打晃。“没事吧,你?”我关切地问。
“没事,我可不是林妹妹。”林晓大声地说,她站起来就走。
突然,林晓哎呀一声,身子摔倒。我快步上前,只见林晓象个石头一样急速向下翻滚。有女同学尖声大叫。
我随着林晓滚下的地方追赶,但她滚动地很快。我在一个陡立的坡上纵身跳下去,落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伸手抱住了滚下的林晓,但惯性力让她带着我继续往下滑。
同学们冲过来,有的按住我的脚,有的按住我的身子,我们终于停住了。
我站起来,衣服被挂的破破烂烂。林晓脸色苍白,长发散乱,身上有点点血迹。我把她扶起来,有男同学过来把她架上去。我往下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这块平坦的石块下面,是陡立的悬崖。
下山大家手牵手,一步一挪。
回校后,辅导员把我狠狠地批了一顿。“我不让你们爬那座山,你死活坚持。如果真出了事,谁承担?”我默默无语。
(三)
灵岩寺春游后,班里有人编了一段快板,名字叫做“英雄救美人”。我听了说一句“胡闹”,心里还是甜滋滋的。后来见到林晓,她很认真地问我:“那天我很狼狈吧?”“狼狈的是我们两个,一狼一狈差点命归黄泉。”我笑着说。她瞪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走开了。对于我舍身救她,她始终没说什么。
高挺这几天冷着脸,听见人唱这段快板就烦。
应该说,我和高挺的关系始终很好。这人很诚实、很义气,带着一股憨厚。他干体育委员很负责,工作扎扎实实,对人以诚相待,我从内心里喜欢他。可这几天他对我冷冷的,有时爱搭不理。我决定跟他谈一谈。
晚饭后,大家都去了图书馆。我走到高挺的宿舍,敲敲门,高挺开了门,我看见林晓坐在桌旁,屋里只她们俩。我尴尬地说了句:“想和你一块儿出去溜溜,你有事,改天吧。”
“真对不住,今天有事。”高挺说。
我回到宿舍,心里象打翻了五味瓶,心里很不好受。我拿起书包去了阅览室,路上发现林晓和高挺正肩并肩地往校外走。
在阅览室我一个字也没看下去,心情低落。
从那以后,我没有找高挺谈,倒是他跑来找我。我硬着头皮问他有没有心事,或者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他乐呵呵地说,“我那几天心里烦。我这臭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别和我一样。”他说的这一番话,让我一个词也没吐出来。
从此我怀疑林晓和高挺好上了,所以我对她也冷淡了许多。这是我最自私和最农民气的一点,我也恨自己为什么没有一个宽大的胸怀。说真的,林晓和高挺站在一块就象天生一对,很酷的一对。我这样想着,心里也稍稍好受些。
我把自己的全部精力用在了学业上,每天就是宿舍——教室——食堂——图书馆。我发疯般地读了中外哲学名著和文学名著,读了巴尔扎克全集,读了马恩全集,认识了黑格尔、费尔巴哈、卢梭、萨特、尼采、弗洛伊德……一年中,我的两篇论文在校刊上发表,每年的调查报告都获校系一等奖。
大二的时候,在班级换届中,我辞去了班长职务,却被选为学生会主席。我不想干,党委书记很严肃地跟我谈了话。
晚上,刚刚吃过饭,宿舍门咚咚响起来,开门,林晓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我可以进来吗?”大家还是异口同声:“请进。”
林晓进来东扯葫芦西扯瓢,和室友们笑成一团。我问:“你没事吧?我要上图书馆了。”“哎,今天找你还真有事。”林晓向我做个鬼脸,那样子,让我爱恨不得。
室友们知趣地出去了,我大声对细声儿说:“老六,给我占个位儿,我一会就到。”
“得了吧,没你的位,你要对林晓不恭,小心,你。”老六嬉皮笑脸地对我说。林晓一把把他推出门,笑着说:“走吧,你,他要是欺负我,你给我出气。”
“你整天泡在图书馆,怎么也不近视呀?”坐定后,林晓说。
“我的眼好。我也想着让眼近视,配一副眼镜带上,多有风度啊。可是他就是不近视。”我笑着说。
“你够风度翩翩了,还嫌不够?把天下美女都害成相思病不成?”她笑眯眯地说。
“别逗了。我这人我还不知道,为我害相思病的保证是猪八戒他二姨。”
“哈哈哈,你真损人呐。”林晓大笑。
“我说老班长,今天找你,我想劝劝你,你有很强的组织领导能力,咱们班搞得这么活跃,同学们相处很好,都是你的功劳。今天我是被女生们推出来的代表,劝你走马上任学生会主席。”林晓终于说正题了。
“我,我,”平时能言善辩的我在林晓面前就结结巴巴。
她温柔地对我说:“你是个很优秀的人,我们女生对你抱很大的希望,你可不能凉了女孩们的心。”
“我为什么听你们的?”我的话有些难听。
“这也是我的心思。”林晓对我低声说。
我无言了。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再坚持不当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林晓提出的要求,我没有一次不听她的。我统计了一下,一次也没有。
林晓突然抓住我的手,笑嘻嘻地说:“对呀,这才是好孩子呀。”
我象触了电一样,手哆嗦着,手掌上一阵温热,“你,你敢充大。”我说。
她放开我的手,说:“我想办一个文学社,请问主席大人同意不同意?”
“太好了,这个文学社社长就由你来当,咱们办个刊物,在文社里交流。”我兴奋地说。
“好,一言为定。”林晓向我伸出小指头。
我走马上任学生会主席,文学社也办起来了,还办起了刊物《寻求》。
作为文学社社长,林晓每期刊物上都有文章,她也每期向我征稿。林晓的文章文笔优美,带有淡淡的忧伤味道。看她的文章,很美很美,满篇透露着才气。
计算机课是我最不愿意上的课。这是个公共课,好几个系的学生在大教室上合堂,一个讲课很乏味的老师叽哩咕噜在台上讲。上机是很好玩的,可是每月只能上一次,老师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要乱按键盘,要保持清洁,要….所以一上计算机课我就头痛。
这天的计算机课上,我抱着琼瑶的小说埋头看。那时琼瑶很名人,大学生们特别是女大学生们有的逢琼必读。我认为琼瑶的小说很象童话故事,是让少男少女们着迷但毫无味道的五彩泡沫。平时我不大爱看,可是在这课堂上,琼瑶比台上的计算机老师美多了。
突然,背后有人戳我的脊梁。
(四)
林晓就坐在我的后排,她轻轻地戳了我的背一下,投过来一个纸条。我打开,上面有一首小诗。
“主席大人釜正
春
从沉睡中醒来
告别昨天的沉寂
春季是一个圆满的轮回
如果你是冰
我就是那春天的使者
把你融化在我的眼眸中”
我搞不清她在做什么,仔细地读着每一个字,没有发现什么有意义的信息。最后我把眼落在“釜正”两个字上,拿出笔来大手一挥,签上一个大大的“阅”字。
她那起我递回的纸条,一丝失望在脸上闪了一下。
我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挥笔写道:
“春
从冬的躯体上站直了身
蛰伏的情愫打开门
春是四季不安分的婴儿
如果你是雪
我就是那春天的阳光
让你的眼泪滋润我久枯的心野”
我投过去,很快她又投过来。
“夏
灼烈是脱缰的马
热情是盲人的眼
天堂之火
燃烧了青春的脸
去看一看清晨的朝阳
把一切感叹隐藏
晨风送去讯息
心情你可无恙”
我附和一首,又递过去。
“夏
靠春的萌发
才有了夏的轻佻
一腔热忱
变成短暂的浮躁
有了雨的衬托
夏天才变得生动
美丽是稍循即逝的彩虹
让向往常驻心中”
下课铃响了,我们开始收拾书包。林晓拿着那些纸条说:“你写的这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写的什么?”我问。
“我也不知道。”
我们哈哈大笑。在一节枯燥的课上写这些莫名其妙的玩意儿,会感到时间很快。我这样想。
“下节课我们玩秋冬。”林晓说。
“奉陪。”我们说着走出教室。
春节就要到了,我们考完这学期的课程,准备回家过年。我和高挺到女生宿舍,看有没有需要送站的。女生们见到我们,都叽叽喳喳地拜早年。我们坐了一会,出门来。林晓追出来,喊住我们,“离春节还好几天呢,你们今天走不走?”
“你又有什么新点子?”高挺问。
“后天走怎么样?在济南玩两天。”林晓说。
“好啊。”高挺高兴地答应。
“主席大人呢?”林晓用怪怪的眼光看着我,那眼神,分明是让我留下。
我支吾了几句,说不清留下好,还是不留下好。
“大男人,怎么婆婆妈妈的。”林晓有些瞋怪。
“我怕我碍手碍脚的,影响你们的情绪。”我说。
“什么呀你。说定了,下午4点来我这儿研究活动计划,就这样。”林晓说完扭头进了宿舍。
我看了看高挺,一撇嘴。
“玩两天嘛,有美女做伴,你不高兴。”高挺憨憨地说。
“你家伙,怎么说话?”我打了他一拳。心里很疑惑,高挺这家伙怎么这样说她的女朋友。
下午,同学们都陆续离校了。我和高挺把几个同学送到公共汽车站点,已经3点多了,回到宿舍,高挺把我喊过去。
“你说林晓这女孩怎么样?”高挺问我。
“问你自己呀,问我干吗?”我说。
“我说你对他怎么看?”高挺很认真地说。
我也很诚实地把我的看法说了。“还是文人行,会描绘。但我并没有觉得她多么出众,算个美女呗。”高挺说话向来直爽,我知道他这是真话。但是我对林晓的确有一种出奇的印象,把她看成美女中的美女。高挺小子,林晓和你好真是瞎了眼,我这样想。
4点我们准时来到林晓的宿舍,可是宿舍里没人,等了一会儿,也不见她的踪迹。
“不是我俩被她涮了?”高挺有些急。
“她一定有急事,咱先回去吧。”我口里说,心中也不悦。这家伙,干什么呢。
回到宿舍,高挺又过去看了两次,仍然不见其影。
“我打球去了,她爱来不来。”高挺换上运动服走了。
嗨,俩人走了,把我一个人耍在这儿,百无聊赖。这是什么事呀,他们是恋人,我是干吗的?
其实我也不愿很快回家。每个假期回家乡小村,父母对我关心地让我吃不消。家里很穷,我回家了母亲总是为我做最好吃的,这让我很惭愧,很过意不去。有时父母出去,只我一个人在家,看看书,然后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出门走走,也不知道去哪儿,又蹩回来。太阳懒懒地照在地上,公鸡的长长的打鸣声让我意识到这是我的家,我农村的家。但这一切都让我无法接受,书看不下去,写东西没有思绪。我是不是有些嫌弃家了?我想,但我很爱我的家呀。在大学只呆了不到两年,就有了这种危险的念头,我不禁心寒肉跳。
我走到窗前,俯视着学校的景色。花坛、绿地、一座座挺拔而起的大楼。这些东西现在已让我看的惯了,我把这些当成自己生活的环境了。再看看宿舍里的一切,男生宿舍尽管没有女生宿舍有情调,但洁白的墙面,平整的地板,使我感觉比在家舒服地多。我从一个中国最底层的农村一下子来到一个大都会,这种反差太大了。生活,他妈的生活真会开玩笑。
傍晚,林晓还没回来,高挺打完球,回来在洗刷间洗了一把,拉起我说:“走,咱哥们在外面搓一顿。”
我们来到校外一个小餐厅,要了两个菜,高挺还要了一瓶酒。
“我可不会喝酒。”我说。
“什么不会,你会喝水吗?会喝水就会喝酒。”高挺说话有些强人所难。我也不好推辞,我们两个推杯换盏地喝起来。
(五)
早上还没醒,林晓就一步跨进门。
“还睡,懒虫,昨晚连门也不关。你们两个喝的痛快,把我放在一边。”林晓坐在我的床边,娇瞋地说。
我睁开迷蒙的眼睛,反驳道:“我还没对你兴师问罪,你倒抱怨我们来了。我问你,昨天说好的,你干吗去了,害得人家高挺跑断了腿。”
“很对不起啊,昨天山大的一个老乡把我叫去了,怎么也不让我回来。吃过晚饭我直接到你们这儿,你们又没影了。昨晚我也跑断了腿,这样两契了,谁也别抱怨谁了。”林晓说,“我就说人家高挺比你好,你怎么不去看我?”
“好了好了,我是个大懒虫嘛!你出去吧,我起床。”我说。
“嘿,我偏不出去,你起你的床吗!”林晓说着,还是站起来,走到窗前向外张望。
我迅速起床,拿起脸盆、牙膏牙刷,到洗刷间洗刷一番。
我走到高挺的房间,他还在呼呼大睡。我一把把他拉起来,“还好意思睡。”我说。
“拜托拜托,让我再睡一会儿。”高挺死死地抓住被子。
“起来吧,林晓已经来了。”
“我知道,让她耐心地等吧。”
高挺睡懒觉是有名的,一到周六,他非睡到10点不可。想想这几年他负责带早操,真难为他了。
我回到自己的宿舍。“你把我拽起来了,高挺反而安心大睡,你这不是整我吗?”我抱怨林晓。
“高挺那倔脾气,我管不了他,我只能管了你。我是你的克星,你没办法的。”林晓说。
“我服了你啦还不成吗?”我说,“你吃饭了吗,我去买点饭。”
“咱们一块去,回来给高挺捎回来,那时他也该起床了。”林晓站起来,拉起我就走。
济南街头的小吃很有风味。每到周六,我们宿舍的人都一起到校外的地摊上喝一碗豆腐脑,吃两个烧饼,这样花钱不多,吃得很舒贴。我要了两碗豆腐脑,两个烧饼,两人吃得热火朝天。
我们买回去两个烧饼,高挺三下五除二吃了下去。
上午我们三个从解放阁顺着河边走,有石凳就坐一会。我有意躲着他们俩,不断创造让他俩单独在一块的机会,可林晓却不买这个帐,我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高挺反而成了陪衬,我们倒象一对恋人。我心里疑惑,但也懒得想。
转了这么一天,谈话也无聊,游览没情趣,这是干什么呀,我想。
“昨天你们两个喝起来了,今天晚上你们要还我一顿。”林晓说。
“好啊,昨天是高挺请客,今儿我请你们两个。”我说。
我们找了一个小餐厅,在一个僻静的桌前坐定。
我和高挺要了一瓶酒,给林晓要了一瓶饮料。
“你们两个是我最好的朋友了,我就是想让你们陪我玩一天,我很孤独,心情坏,和你们在一起我就有情绪。今天玩得很开心,我谢谢你们,干杯。”林晓说得很真诚,一时让我也觉得我们是纯真的朋友,我端起杯来,“干杯。”
这种感觉真好,有两个朋友,大家无话不说,少了拘禁和猜疑。友谊真是个伟大的东西。
第二天我们分手了,我回到了老家。
寒假中,林晓写来一封信,说她这年过的不怎么样,她爷爷病了,让她很担心。
她在信中介绍了她的身世。他的爷爷是个老南下干部,退休后到了老家。他的爸爸妈妈都是军人,后来到了新疆建设兵团,她是新疆出生的。在她五岁的时候,在一场暴风雪中,她爸爸妈妈和其他几个人被压在大雪中死去,她成了孤儿。在兵团她被她爸爸战友抚养了两年,小学三年级她转到了她爷爷所在的县城。她爷爷已经快70了,住在县老干所里。她对爸爸妈妈的印象很淡了,爷爷是她致爱至亲。
我很感谢她对我这样真诚,同时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爱怜感。从出生到中学毕业,我没有离开过家,家中虽然穷,但仍感到温暖。林晓是个苦命的孩子,也许因为小小的年纪经历了人生的大苦痛,她才变得这么出色和优秀。她逐渐成了我心中不能割舍的一部分,但是,还有高挺,我就没有了幻想。我本来想回封信,但假期就要结束了,我没有回信。
(六)
大学时代的第二个春天来了。
学校开春季运动会,我忙于运动会的事儿,好几天很晚才回宿舍。
“细声儿”说:“老三,林晓这几天找你快找疯了。”
“她有什么事吗?”我问。
“不知道,每天晚上她都来宿舍找你,但不说什么事。”
第二天,我问高挺:“林晓这几天有事吗?”
“我怎么知道?我好几天没见她了。”
“你小子也太恨了,你就是参加运动会也抽时间陪陪她呀。”
“你干吗不陪她,你小子的心才恨呢。”
“呵,我陪她?不怕你的女朋友被我抢过来?”
“什么呀。”高挺急了。“我告诉你,林晓才看不上我呢,人家的意思很明显,你给我装什么糊涂?”
“什么意思?”我瞪着眼问他。
“老凯,都说我脑瓜子笨,都说你脑瓜子灵,我看你还没我聪明呢,林晓对你那是秃子顶上的虱子,你还装什么糊涂?”高挺居然侃侃而谈,“我喜欢过她,她跟我说我们只能是朋友。我心一横,朋友就朋友,有爱无缘。你们很有缘,但你小子又不知道珍惜。”
我呆住了。
运动会结束了。
周六晚上,林晓来敲门。社友们开门,她却不进来,把我喊出去。
“陪我散散步吧?”她说。
“好吧,去哪儿?”
“信步由腿吧。”
我们走出校门,沿着泉城最宽敞的大路信步由腿。
“这几天运动会忙死了,没有时间陪你,很对不起啊。”我对她说。
“寒假你怎么不回信?”林晓今天很特别,样子怪怪的。
“马上就开学了,我写了信你也收不到。”
“什么,我们分手的那天,我回到家就给你写了信,怎么这么晚才收到?”
“咳,我们那儿,一封信走半年也是常见的事儿。”
“我这几天光生你得气了,看来不怨你。”
“我又被冤枉了,我说这几天眼皮老是跳呢,原来你背地里骂我。”
林晓却没有再说话。
我们慢慢地走,一直走出了10多里,没有说一句话。我感到压抑,“你怎么了,有心事?”我柔声地说。
“是啊,很重的心事。我们坐一会吧?”
我们在路旁的一个石凳子上坐下来。
“刚来学校那会,辅导员老师把我们叫来组建班委会,在你们宿舍楼的阳台上,我们都等着我们的班长。他到底什么样子呢?我们都想。”林晓眼望着远方,娓娓地说,“你走来的时候,我有些失望,怎么这么个老土冒呀?你当时穿得可真寒惨。可是你走近了,我才发现这是个非凡的人。”
我不说话,静静地听她说。
“你的眼很好看,也有一种威严的气度,你这个土儿把几的人竟有一种非凡的气度。”
她把眼转回来,打量着我的脸。“接触多了,我证明了自己的感觉。去年春游你救我以后,我知道自己完了,我已经是你的了。”
她说着低下头,露出一种摄人心魂的羞怯和娇柔神态。
我脑袋嗡的一下,我被惊呆了。我相信,好长时间以来,我脑子里一直装着她,有时模拟着我和她相亲相爱的虚幻情景,但是一想到那天晚上我看到她和高挺,我便硬硬地把这种念头打碎。我没有想到,幸福会突然降临,甚至事先没有打声招呼。
我手足无措,呆呆地不知说什么好。
“也许我有些早熟,可我心中这几天很乱,我知道我再不向你表白一切我会疯狂,”她低着头,始终没有抬起来。“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一直都那么冷冷的,我很害怕,我怕你看不起我,我怕我是单恋。”
我握住了她的手,象手握一块稀世珍宝,一股暖流充溢在心里。“林晓,你不知道我的心吗?我心里一直有一种渴盼。但我更害怕,我怕这不能实现,我有意地把自己扭曲。你是我第一眼看到就留在心里的人,简直是鬼使神差,简直是一见钟情。但是,我能不能配上你,我一直没有信心,没有胆量。特别是我看到你和高挺,我的信心更没了。”
林晓俯进我的怀里,把脸贴在我的胸前,我感到她的身子在颤抖。“我说了,我们三个是好朋友。高挺给我写了一封情书,我对他印象很好,不愿因为拒绝他而失去友谊,所以我找他谈了一晚上。高挺确实是个很能拿得起放得下的汉子,我们谈完了,一切都像从前,这种胸怀很难得。”林晓喃喃地说。
“是啊,我也有同感。高挺是个很率直的人,我对他也很喜欢。”我说。
“咱们不再提他了好不好,今晚是我们俩的。”林晓用手抚着我的脸,一幅陶醉的样子。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脸今晚很白很白,一头青丝象瀑布一样从我的身上落下。她简直美极了,这是我第一次拥抱一位女孩,第一次大胆而又放肆地端详一位异性的面庞,我被带到了一个无法比喻的世界里,这世界美妙与幸福的感觉与我想象的模拟世界更让我心驰神往。这时候,我相信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俩,我们浑然无物。我捧起她那张娇嫩的脸,低头轻轻地吻住那张迷人的小口,我被从未感受过的幸福融化了。
20岁的我终于明白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是世间多么幸福的事情。我觉得这世界多么可爱,群山、绿水、人流都是为我而存在,我心中多么的充实,仿佛世界就是我的。
那个迷人的晚上以来,我象换了一个人,心中充溢着幸福,精力充沛,思维敏捷,连那个被我嘲弄过得老师也变得非常可爱。从此,我没有逃过课,只是每当晚上我一个人在阅览室读书时,却再也不能沉醉其中,我满脑子是林晓,她的笑脸、她的娇弱的神态、她的甜蜜的吻在我的脑子中激荡。
我把这种心情告诉了她,她说那我每晚陪你去图书馆吧。但是当她坐在我的身旁,我更是心神不定。
“这样不行,这样会毁了你。”周末我们散步时,她轻轻地说。
“我太没用了,承受不起这份甜蜜和幸福。”我低声说。
“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我打断她,“别这样,我相信这是暂时的,我能管住自己,否则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我说。
“我相信你。”她给了我一个轻轻的吻。
恋爱中的男人象个傻子,我后来回想自己初爱时的心态,不自觉地笑自己。起码证明自己对这份爱是严肃的,是全身心的投入。但我还是个学子,我不能因为这份爱而荒废学业。我努力克制自己,象个炼神功的人,我用最严厉的语言刺痛自己,用最难听的词语嘲弄自己,终于使自己从疯狂的心态中走了出来,证明我自己终于不是个废物。
(七)
我和林晓的恋爱在班上始终是个秘密,我们约定不张扬,不外露,因为我们是学生干部,这样会让自己陷入孤立的境地。尽管班内有人对我们有种种猜测,但也都是些猜疑而已。连我们宿舍的社友们也都蒙在雾中。直到临近毕业,社友们还郑重其事地纵恿我追林晓,他们说我俩很般配,林晓一直对你有意思,你可不能凉人家的心,你小子现在如果不追,你要后悔一辈子。有时候社友们对我说,你这样对人家不冷不热,人家会花落别家,最近林晓对你就不那么热切了。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气得社友们扔给我一句“孺子不可教。”气呼呼地走了。
晚上,在图书馆,我在读一本畅销书《裸猿》,这本书尽管有些牵强附会,但其新颖的观点和大胆的论证让我爱不释手。
这时商商跑过来,“老凯,你到我们宿舍去吧,林晓哭了半天了,我们劝都劝不住。平时她对你很好,你劝劝她吧。”
我吃了一惊,急忙收拾书包,跟商商出去。
“到底怎么了?”我问。
“不知道啊,下午下课时她从系办公室拿来一份电报,回来就哭,连晚饭都没吃。”商商说。
走进女生宿舍,全体女生都在,林晓躺在床上,脸朝内,不住地抽泣。
我走到林晓床前,轻轻地说:“林晓,你怎么啦?全宿舍的同学都为你担心,你说说呀。”
林晓见我来了,坐起身子。我发现她的两眼都哭肿了,让我一阵心疼。
她拿过来那份电报,说:“我爷爷,他死了。”说完止不住痛苦,倒在床上又大哭起来。
我拿起电报,上面写着“祖父亡故,速回”我心里一紧,我知道,爷爷是她一生的寄托和最亲爱的人,爷爷的死对她是个最大的打击,从此她就一个人孤单单了。一阵强烈的恋情涌向我的心中,我真想一把把她抱住,用我所有的爱,安抚她的悲哀。但是,满屋子的人,我没有动。
“我很难过,林晓,我们大家也都难过。但是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你爷爷也不会让你这样作践自己的身体的。”我说。女生们也都纷纷劝说。有几个和林晓很要好的女生也流起了泪。我连连摆手让她们打住。
“你听我的话,今天晚了,明天早晨我送你回家,好吗?”我柔声地说。林晓很听话,坐起来下了床,呆呆地坐在桌子旁。女同学递过来一条湿毛巾,她擦了一把脸。对大家说,“真对不住,让你们担心。”又对我说,“把你也找来了,真对不起啊。”说什么呢,我心里说。
出来女生宿舍,商商送我,“她可真听你的,我们劝了半天没用,你一来就解决问题了,你真有两下子啊。”
“多谢夸奖,其实我能劝住她因为我是男的。”我说。
“是吗?”商商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后到女生宿舍,林晓已经起来多时了,商商也起来了,说:“你自己送她吧,我们商量过了,你要把她送到家,我们给你请假。”
“遵命。”我说。
我和林晓出来,天还黑着。出了楼门,林晓一把搂住我,又抽泣起来。
“晓晓,别这样,你不是没有亲人了,还有我呀。”我抚着它的秀发,安慰道。
到了火车站,她执意不让我送她回家,“我自己走吧,你别去了。”
“那怎么行,你自己不行。”我坚持道。
但她坚持不让我去。
“你要节哀,不能把身子哭坏了,为了我。”我说。
“我记住了,你放心,我回来还你一个完整的林晓。”
回到学校,我受到了男生和女生们的联合攻击,有的甚至说我没有人性。宿舍老大狠狠地说:“这是多好的机会,你小子真是气死人。这时候她最需要安慰和温暖了,你如果陪她回家,你们就成了。别以为这样的女孩子没人追,如果让别人采了,我第一个不饶你。你也别把救过她当成资本,你这种无情无义的家伙,让我也不爱你。”
“你小子欠揍,给你两拳才开窍呢。”老二也嚷嚷。
我真想向他们说明情况,但最后还是默默地忍住了。
林晓回来后对我更好了,她全心全意地爱我,把我当成了她唯一的亲人。我也用加倍的爱恋回报她。我们成了生死不能分离的一体。
(八)
放暑假了,这是大学里的最后一个暑假。林晓在山东没有一个亲人,她只有一个姑姑在兰州。放假前她姑姑写信让她到兰州度假。林晓征求我的意见,我不愿让她一个人去挤火车,建议她跟我一起回家。她同意了,便给她姑姑写了回信,说她要参加学校的志愿活动。
让林晓回老家我矛盾了很长时间。我们那儿是个穷地方,我的家境很不好,我的虚荣心让我不愿领她回家。但她还是坚持跟我回家,我便把虚荣扔掉了。
从省城坐汽车在县城下车,然后转城乡班车,下车后步行10里才能到家。我们这儿是黄泛区,满天的风沙遮日。老百姓全靠几亩地收获一年的口粮,额外收入几乎没有。这里的人纯朴、厚道,但也非常愚昧、落后,我的家乡应该是全中国最落后的地方。
林晓一路上兴致很高,这种平坦的大平原景象让她惊奇,她居然说这里比她的老家鲁东南好得多。
我跟父母说这是我的同学,家住在新疆,暑假不回去了,到咱家来住,父母高兴地跑前跑后,给林晓打扫出一间房子,又把从不舍得吃的鸡蛋拿出来,下了一锅的挂面,毫不吝啬地滴了好几滴香油。母亲又让父亲到集市上称了几斤肉,晚上包了一顿水饺。
林晓很过意不去,对我说,“你父母真是太好了。”
“那你就改称爸、妈吧?”我逗她。
“那好呀!”没想到她竟爽快地答应了。
第二天林晓和我母亲拉了一上午的家常。中午时父亲把我喊出来,说:“你这位同学要认我们两口子干爸干妈,你说俺得送她什么东西呢。”
“什么?”我吃惊地问。
“这孩子人模样长得好,心也好,就是太苦命。你妈把咱家的玉牌送给了她,我这老头子送啥?”父亲皱着眉,苦思弥想。
最后老头终于想起了办法,他把我们祖上传下来的一对银耳坠送给了林晓。这耳坠是我奶奶送给母亲的,她不舍得戴,便收藏起来。
“晓晓,我父母把心都要挖给你哪。”我对林晓说。
“我这女儿,比你这儿子吃香呀。”她得意地笑着说。
“你把老人的宝物骗到了手,你得向老人们磕头。”我故意说。
“我不会磕头,咱们一块啊,我跟你学。”林晓说。
我故意大声对父母说:“爸、妈,你干女儿给你们磕头来了。”
老人竟然当了真,把家中的老圈椅搬过来,在地上铺上了一个被褥。端坐在了椅子上。
林晓满面通红,拉住我说:“咱们一块,我不会的。”
我拉着她走到被褥旁,一起向父母磕头。林晓回屋后哈哈大笑。
父亲却对我说:“这不成规矩,你磕个啥头,这不成了拜天地吗。哼,不懂事。”
林晓在老家住得很开心,左邻右舍听说来了个漂亮女大学生,都纷纷来我家看,又听说他认了我父母干爸干妈,都说,咱村里有两个大学生了。
林晓的秀丽挺拔在村上就象鹤立鸡群,在这块黄土地上她象一堆荒草中独开的鲜花,更衬托出她的高雅气质。
我们这儿盛产瓜果、蔬菜,这些都是她最爱吃的,有时吃一肚子瓜就不吃饭,让父母不住地唠叨我。
我带她去黄河,带着自制的鱼杆去钓黄河鲤鱼。这一个假期,林晓过得很充实,很过瘾。
开学的时候,父母一直把我们送到乡里,林晓有些哽咽地喊了声“爸、妈”,让老人们也为她落泪。
(九)
大学四年级课程比较轻松,特别是最后一学期,除了写论文外,已没有什么课程了。我们在毕业论文上下了一番功夫,双双得了“优”。这时候毕业分配成了头等大事。
我和林晓一起到了系主任的家。系主任是个干瘦的老头,他是哲学权威,对中国古典哲学的研究特别是儒家文化的研究造诣很深,他是国内有名的学者。
我和林晓都喜欢他的课,有时候我们到他家中请教,老教授总是高兴地侃侃而谈。
我向系主任表白了和林晓的关系,询问分配的去向。
教授眯着眼,连声说:“好,好。”
我们疑惑地看着他。
“你们两个是我最钟爱的学生,分配这点忙我还是能够帮上的。我能成人之美,何乐而不为呀。”教授说。
“谢谢主任”我们高兴地说。
“今年可能有几个去北京的名额,是到北京的大专院校教书,很适合你们俩,我作作系里其他领导的工作。你们都是优秀的学生,我看没有问题的。”
教授又问起:“你们为什么不考研究生?如果嫌我老头子,我可以向北京的几位大学推荐啊。”
考不考研究生,我和林晓商量了好几天,林晓的意见是考研。我说你先考吧,我要上几年班。你知道咱家里穷,我不想让父母再为我上学供钱,上了班挣了工资再考不迟。林晓见我坚定了不考研的决心,也主动放弃了,“咱们一起上班吧,争了钱让咱爸咱妈过过好日子。”
老教授听了我们的理由,摇摇头,“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最轻松的就是大四的最后一学期,我和林晓的关系从地下转入地上,让同学们大大惊奇。宿舍社友们抱怨我耍他们,那些苦口婆心的劝说都算白说。
我和林晓逛遍了泉城的角角落落,留下了10多卷留影。林晓喜欢济南的小胡同,我们晚上专找小胡同钻,从曲曲折折的行程中寻找快乐。
五月,一场新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学潮从北京开始,很快席卷了大中城市。我和林晓钻完胡同回校时,大门口聚集了上千名山东大学的学生,他们打着用被单做成的标语,大声呼喊着。校内的学生聚集在广场上,一潮又一潮地往外冲。这时校门紧闭,保安手牵手护卫着校门。但终于被学生冲破,人流冲出校门,向其他大学流去。很快街上满是游行的队伍,口号声响破夜空。
这场学潮打破了我们分配的梦。系主任惋惜地对我们说:“你们这届学生的分配方案改了,不仅北京的名额没有了,济南的也只有济南籍的能留下,其他学生一律分回原籍。”
我和林晓呆住了。我们知道,在中国当前的体制下,一旦分配,调动工作是个很艰难的事。难道我们要做牛郎织女?
我们都被分配了,各回各的原籍。
离校那天,林晓紧紧地抱住我,泪水不住地流。“我真害怕,我害怕死了。”她喃喃地说。
“怕什么?我永远是你的,什么也不会把我们分开。”我说,“我们只有先回去,等找到工作再想往一块调的事儿。好事多磨,咱们分开一段也许是好事。”
“你那边安顿好了,一定来看我。”她凄凄地说。
“一定。”我答应道。
(十)
我回到老家,到县里报道。
几天后,我被通知到了教育局,一位胖胖的负责人说:“经县里研究,你们这批大学生一律分到乡镇中学任教。我们这里教育落后,振兴教育还靠你们呢。你是本科生,县里的乡镇中学你先挑。”
我吃了一惊:“县城里留不下吗?”
“县城的这几所学校早已人满为患了。不过你放心,只要在下面干得好,很快会把你调回县城的。哈哈哈。”这位负责人满脸横肉,笑起来简直比哭还难看。
最后我只好挑了离家最近的一个乡镇中学。
这所中学坐落在乡政府对过,学校不大,只有三排平房,一个操场。校长是个矮个子老头,很慈祥。他为我腾出了一间办公室,买了新桌子、新椅子,又嘱咐伙房为我做了一顿有肉的饭菜。
“你到咱学校来,我们很荣幸,我知道你在这儿呆不长,能呆几天就几天吧。”老校长说。
我心里纳闷,他怎么知道我呆不长呢?她知道我有女朋友,早晚要调走?
林晓来了信,是父亲从家里送来的。信上说,因为她是烈士后代,她被特殊照顾,分到了市里一所中专学校。她要我马上给她回信,说说我的情况。在信的后半部分,她倾诉了对我的思念,希望我早点去看她。
我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心里一阵酸苦。这个办公室很小,石灰粉过的墙壁黑乎乎的,窗户用报纸贴着,没有几块象样的玻璃。
我心情低落,写了一封很动情的信。
四年的大学,把我从乡村推到了都市,又从都市打回乡村。生活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家伙。我欲哭无泪。
报到一个月后,学校开学了,我开始上课,我把自己的痛苦和对林晓的思念都化成工作动力。我的每节课都十分出色,博得了学生和校长的赞扬。
一天下午,校长来喊我,说:“家里来了几个县里的领导,你帮我陪陪。”我说我不会喝酒,校长说那你就倒酒。
校长的客人一个是教育局的那位胖领导人,另一个是瘦瘦的中年男人,校长介绍说是县计委的科长。
我帮他们倒酒,自己只抿一小口。客人不住地向我让酒,好像我成了客人似的。
酒过三巡,胖领导说:“凯老师啊,这里条件艰苦,真是难为了你这位大学的高材生。自从把你分在了这里,我也寝食不安呢。”他夹起一片肥肉,放在嘴里,扭头对那位瘦科长和校长说:“凯老师可不简单呢,门门功课是优,发表论文十几篇,还是学生会主席呢。”
“人才难得,人才难得。”瘦科长赞许说。
“我成天琢磨,这么好的人才应该留在县城。”胖领导关切地看这我说,“我到了领导人那里,是一直夸你呀。”
“那真是感谢领导的关心了。”我感激地说,短起酒壶,“我敬领导一杯。”
胖领导端起就来一饮而尽。
“这不,我终于给你想起了一个调到县城的办法。所以我急急忙忙地就赶来了。”胖领导说。
瘦科长接着说:“小凯啊,一辈子在这乡村里,真是对你的才华的极大浪费。我们给你想了一个办法,你可要答应。”
“什么办法?”我问道。
“我们县计委的钱主任有个姑娘,人长得百里挑一,技校毕业,在县计委上班,我和胖局长想给你做媒,把钱主任的姑娘介绍给你。只要你们成了,别说进县城,那时候你就能进政府部门,靠你的才学,几年就能升职,到那时候,说不定你成了我们的领导呢。”瘦科长嘿嘿笑着说。
“不行啊,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分到了外地,我们还要调到一块呢。”我没考虑,张口拒绝。
“啊啊,这样啊”胖领导啊了几句。
“呃呃,调动工作可是个难事啊。”瘦科长也用上了虚词。
“喝酒,喝酒。”校长端起酒壶,连连劝酒。
“天晚了,我们要走了。”胖领导和瘦科长一起站起来。
“再喝点嘛!再喝点。”校长热切地劝道。
“不啦,不啦。”二人往外就走。
我和校长送出来。“凯老师,在这里要好好干,咱县的教育要靠你们来振兴啊。”胖领导打个嗝,哈哈笑着说。
他们走了,我帮校长收拾碗筷。
“别动别动,咱俩坐下喝两盅。”校长说。
“我不行了。校长。”
“坐下,我有话说。”
我坐下来。
“凯老师啊,你不知道咱县的情况。”老校长喝了一盅酒,又叨了一筷子菜,“每年分配下来的大学生,教育局都把档案翻一遍,把条件好的留下给领导们看,如果哪位领导相中了,就分到乡里,然后再叫人提亲。如果你答应了,很快你就回城,或调到党政部门。如果你不答应,你只好在这儿呆下去了。”
我听了这话,心猛地一沉。
(十一)
在老校长家里,我第一次知道了喝醉是什么滋味。
那天我听了老校长的话,心头一沉。据校长说,当时我一句话都不说,一个劲地喝酒。校长的媳妇吓坏了,硬把酒杯夺过来。老两口子把我扶进宿舍,我放声大哭,不住地喊一个女孩的名字,让她这会儿来看我。“俺不知道那女孩是谁,俺上哪儿去喊呀。”校长一脸的憨厚,“你吐了半夜,俺灌了你两壶水。回去一会后又偷偷过来看看你,怕你出事。”
“真是太对不起啊。”我说,“出这事真丢人啊。”
“不怨你,不怨你。”校长说着走开了,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林晓会在不通知我的情况下,一个人来找我。从她那儿到我这里,要用十几个小时。
父亲走着来给我送信儿,说林晓来了,在家呢。
我很吃惊,马上回到家里。
林晓看到我,眼里有些泪汪汪。进屋后她一把抱住我,“我担心死了,你怎么了,你的那封信把我吓死了。”
“我真该死,我忘了信上写的什么了?”
“你真……”她破涕而笑。
我把毕业后的遭遇说了,她反倒哈哈大笑。“我当是什么事呢,你要招驸马了。”
“正经点。如今这社会怎么这样呢?我简直无法相信。”
“你们这儿还真尊重知识,尊重人才呢!”
“什么?简直就是以权谋私。”
我带林晓到了我的学校,随便给校长请个假,说我要出门。
“去吧,去吧。”校长很通情达理。
我和林晓到了她的学校。
这所中专学校不很大,但是环境很美。她被安排到办公楼上一间房子里,收拾地很干净、很温馨。
“如果这样的话,你就调到我这儿来吧。我们校长和我爸爸是战友,我给他说说看。”林晓说。
“我调过来,爸妈怎么办?”
“咱安好家,就把他们接来。”
“我怕他们不舍得离开那片黄土地。”
“有我呢,咱们两个说服不了他们?”
林晓去见校长,校长说要见我一面。
校长是位慈眉善目的老者。听林晓说,他高小毕业,军队转业后教过小学、中学,最后调到这所中专学校。别看他学历低,他是个读书迷,很勤奋,自学了许多课程。他是这所学校第一个副教授,名副其实。他爱才,对人才爱如亲子。
校长给我倒了一杯水,说:“早听晓晓介绍过你,我也看了你的简历,我欢迎你来我们这儿任教。不过,你知道,调动工作是个难事,我们得想个万全之策。”
校长给我们象的办法就是我和林晓尽快结婚,校长以夫妻两地分居的名义找教育局的领导。“那领导是我的学生,他不敢不办。不过要给他一个充足的理由。”
结婚?林晓听了脸红了,但掩不住内心的喜悦。
“那就这个春节吧!”我说。
“我听你的。”林晓扑进我的怀里,娇嗔地说,那样子,美丽动人。
我们在照相馆照了一张结婚照。照片上的林晓含着迷人的微笑,说不清的万种风情。她紧靠着我,充满甜蜜和羞怯。
回来的路上,林晓对我说:“我真的无法离开你,我要死在你的头里。如果你死了,我不能承受一生的痛苦。”
“傻丫头,又在抄袭别人的句子。”
“我也曾对这些情话嗤之以鼻,但现在有了这种爱,我觉得这情话真是绝了,简直是在说我的感受。”
“要死我们一起死,到阴间地府还是夫妻。下辈子一起投生,还是夫妻。”
“哈哈,你也在抄袭别人的句子。下辈子我作男人,你做女人。”
“还是我继续作男人,我如果作女人,没有你美丽。”
“别贫嘴了你。”
我回到我的学校,让老校长开了结婚证明。老校长絮絮叨叨地说:“振兴教育,屁。这鬼地方什么人也留不住。”
再过几天就要放寒假了,我不愿耽误学生的课程,和林晓写信说一放寒假就过去,然后再领结婚证。
终于等到了寒假。这时天下起了雪,路很滑,公共汽车在路上行得很慢。这一路走了将近20个小时,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半夜1点多了。
我走出站门,没有看到林晓。这么大的雪,又到了这时候,她怎么接我啊?而且,在信中我嘱咐她好几遍,千万不要来接我。
这时早没有了公共汽车,我徒步向她的学校走去。到了校门口,门卫还没有睡。他问我是不是凯撒老师,我说是。他开开门,推出一辆自行车:“林晓老师出事了,在医院呢。校长让我等你,我带你去。”
我心里很不安,急急地问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今天林老师知道你要来,就去车站接你,可天很黑了还见不到你。她回来给你们那儿挂电话,说你已经去了,她又骑车去了车站。今天下雪,路很滑,她被一辆汽车给撞了。”
我急得简直要哭:“撞得重不重?”
“我也不知道,校长和几个老师到医院去了,校长让我在校门口等你,见到你就马上把你带到医院。”
我心痛死了,眼泪在眼里打转。林晓,你到底怎么样?你到底怎么样?你可不能出事,不能啊。下这么大的雪,你接的什么呀?你怎么不听我的话呢?我是不让你接的。
到了医院,校长和几位老师正在急诊室外等候,我冲过去。
“凯老师,林晓被撞昏了,还没有醒过来,不过不会有事的。”校长拉住我,说。
我的泪哗哗地流下来。我真想看一眼她呀。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走出来。我抢过去,“林晓怎么样了?”
“你是凯撒吗?你进去看一看她吧,她醒了。”医生说。
我心里有了点慰藉,我走进去。
林晓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脸色苍白。我走上去,抓住她的手,泪水不住地流下来。“你很快就会好的,林晓。我把结婚证明开来,我们要结婚了。”我有些语无伦次。
林晓甜蜜地笑了,笑得很恬静,很美丽,很灿烂,我也笑。可是没等我笑开口,她的头突然无力地耷了下来。我握住的手突然一紧,从我手中滑落。
“我们已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无回天之力。”
医生的话就象一声炸雷,把我的头脑炸开。我扑上去,声嘶力竭地哭喊:“林晓,林晓,你不能走……”我觉得有股沉重的东西涌向喉头,又向头顶冲去,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十二)
我怀着一颗完全破碎了的心被送回了老家。我躺在家里暖乎乎的炕上,回忆那场让我伤心裂肺的情景。
我昏过去之后,学校开始给林晓办理后事。老校长老泪纵横,悲泣万分。“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林晓的葬礼我简直无法参加,只要我醒来,就被悲痛击倒。老校长坚持让我参加完葬礼,他派了两个健壮的年轻老师架着我,这个葬礼我一直昏昏沉沉,最后他又派人把我送回家。
父母不知道林晓的事,来送我的人的得到老校长的嘱咐,没有向我的父母说。我醒来后一直流泪,没有说一句话。老父亲不知请了多少医生都没有让我说一句话,只好痛苦地抽着旱烟袋。母亲请来巫婆神汉,祛邪赶鬼,也不见效果,最后俯在我的身上大哭。
我感到了一种责任,一种对父母应该偿还的责任。以后,我虚弱的身体逐渐康复了。
十年了,我用一种强大的压力把这段往事压抑在心底,我不敢去触动她,但却时时刻刻不去触动她。
我辞去了学校的公职,开始了流浪生活。我到过许多城市,作过许多职业,但一直不敢去济南,那个让我甜蜜、让我幸福,又让我堕入万劫不复境地的城市。
很长时间,我没有接触过女人。在我眼里,除了林晓,所有女人都如粪土。我对自己的苟安偷生感到可耻,让自己的生活一团糟。我爱上了喝酒,每每喝得酩酊大醉,我便号啕大哭。这种恶劣的习惯在我的朋友和同事们那里人人皆知,但他们不知道我这个恶习有着深深的原因。再后来我过了一段颓废弥烂的生活,只要有女人有一点和林晓有些想象的,我都使尽机关弄到手,用我熊熊的爱火去灼烧她,让她感到她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我赚了不少的钱,我把钱大把大把地寄给父母,或者挥霍掉。当有一年我回老家过年时,没想到高挺在家等着我。他把我拽到屋里,朝我的身上猛击了两拳。
“林晓要是知道你这个样子,她会很伤心的。”
这个大个子竟然蹲下来唔唔地哭了。
父母在我面前老泪纵横,“俺两口子不图你的钱,俺只要一个争气的儿子。你已经三十多岁了,老人们图的是子孙满堂啊。”
我开始学会了忘记,我渐渐恢复到了正常人的思维和情绪。我把这悲痛升华掉,把心中的累累伤痕包裹住,过上了世俗淡淡的生活。
但每年的冬季,我仍然焚化一首小诗,遥遥对着南天,用心祭奠。
(全文完)